密码学与证书 / 系统课时

理解威胁模型与安全边界

理解威胁模型与安全边界

密码算法本身可能很安全,但系统仍然可能不安全。

例如一个系统使用 AES-256-GCM 加密数据库字段,从算法名字看已经很强。

但如果代码里直接写着:

text
key = "123456..."

并且这个密钥和代码一起上传到了代码仓库,那么攻击者拿到数据库和源码以后,仍然可以解密数据。

所以密码工程不能只问:

text
“用了什么算法?”

还必须继续问:

text
“攻击者能拿到什么?”
“密钥放在哪里?”
“谁被信任?”
“哪一段链路没有保护?”

这就是威胁模型的作用。

这一课只建立一个简单、实用的威胁模型,不引入复杂安全分析方法。

什么是威胁模型

威胁模型可以简单理解为:

在设计安全方案前,先假设攻击者可能做什么,再判断系统要防哪些事情。

例如一个开放 API:

text
客户端
  │
  ▼
互联网
  │
  ▼
API 网关
  │
  ▼
业务服务
  │
  ▼
数据库

我们可以先问:

  • 攻击者能不能监听网络?
  • 能不能修改请求?
  • 能不能重复发送以前的请求?
  • 能不能拿到数据库?
  • 能不能读取应用日志?
  • 能不能拿到服务器上的配置文件?

不同答案会直接影响安全方案。

被动攻击:偷偷看

最容易理解的一类攻击是窃听。

攻击者不修改数据,只观察通信内容。

例如:

text
用户 ──────> 服务器
       ↑
    攻击者监听

如果传输的是明文 HTTP:

http
POST /login

username=alice
password=123456

攻击者一旦能够监听链路,就可能直接看到密码。

这时需要解决的是:

text
机密性

HTTPS 的重要作用之一,就是保护传输中的数据不被旁路直接读取。

主动篡改:偷偷改

第二类常见攻击不是看,而是修改。

例如订单请求原本是:

json
{
  "amount": 100
}

攻击者在途中改成:

json
{
  "amount": 1
}

如果服务器没有检测能力,就会产生业务风险。

这时核心目标是:

text
完整性

需要使用具备认证能力的协议,例如:

  • TLS;
  • HMAC;
  • 数字签名;
  • AEAD。

具体选择取决于系统边界。

伪造:冒充别人发送消息

攻击者还可能完全不修改原请求,而是自己生成一条新的请求。

例如:

http
POST /payment/callback

请求体:

json
{
  "orderId": "10001",
  "status": "SUCCESS"
}

如果服务器只检查 JSON 格式,不检查来源,攻击者就可以直接伪造。

这时系统需要的是:

text
身份认证

例如:

text
HMAC
数字签名
双向 TLS

而不仅仅是“把请求加密”。

重放攻击:合法请求也可能被重复利用

重放攻击非常容易被忽略。

假设某个转账请求是合法的:

text
amount=100
timestamp=...
signature=...

攻击者虽然不知道私钥,也无法修改签名,但他截获了整条合法请求。

然后再次发送:

text
第一次:合法
第二次:原样重放
第三次:继续重放

如果服务器每次都接受,就可能产生重复扣款、重复发货等问题。

因此:

签名正确,不代表请求一定是“新的”。

防重放通常还需要:

text
timestamp
nonce
requestId
幂等键

以及服务端的状态校验。

例如:

text
请求
 ├── timestamp
 ├── nonce
 ├── body
 └── signature

服务端除了验签,还检查:

text
时间是否过期?
Nonce 是否用过?
业务请求是否已处理?

这说明安全机制必须和业务规则配合。

密钥泄露:算法再强也没用

假设系统使用 AES-256。

攻击者拿不到密钥时:

text
数据库密文
   │
   ▼
很难恢复明文

但如果攻击者同时拿到了:

text
数据库 + AES 密钥

结果就完全不同。

因此密码工程里经常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则:

密文和密钥不要放在同一个容易同时失守的地方。

例如不要这样:

text
application.yml

crypto:
  key: abcdef...

然后配置文件、应用包和数据库备份都被同一个运维账号访问。

更成熟的系统会考虑:

text
应用
  │
  ▼
KMS / HSM / 独立密钥服务

后面的密钥管理章节会专门学习。

日志也是安全边界

很多数据加密做得很好,最后却从日志泄露。

例如代码:

java
log.info("decrypt result={}", plaintext);

或者:

java
log.info("request={}, secret={}", request, secret);

数据库里保存的是密文,但日志平台里却存在完整明文。

这时真正的数据路径变成:

text
数据库:密文
日志平台:明文

于是数据库加密失去了很大一部分意义。

因此做威胁模型时,不能只看主业务表。

还要检查:

  • 日志;
  • Redis;
  • MQ;
  • 文件导出;
  • 备份;
  • APM;
  • 调试接口;
  • 错误堆栈。

客户端通常不能被完全信任

假设 App 中保存了一个“绝对不能泄露”的共享密钥。

攻击者拥有自己的手机,就可能:

  • 反编译 App;
  • Hook 运行过程;
  • 读取内存;
  • 修改本地代码;
  • 重放网络请求。

因此对于普通客户端,可以采用这样的思路:

客户端可以持有自己的凭据,但不要假设客户端里的全局秘密永远无法被提取。

例如把所有 App 用户都共用的一把支付签名密钥写进 APK 或 IPA,风险通常很高。

一旦一个人提取出来,就可能影响所有用户。

TLS 也有边界

HTTPS 很重要,但它不是万能的。

假设链路是:

text
客户端
  │ HTTPS
  ▼
API 网关
  │ HTTP
  ▼
业务服务

客户端到网关之间受 TLS 保护。

但网关到业务服务之间如果是明文,那么这一段仍然存在自己的安全边界。

是否允许这样做,取决于内部网络、零信任要求、服务身份认证和部署环境。

因此不要简单说:

text
“用了 HTTPS,所以整个系统都安全。”

更准确的说法是:

text
HTTPS 保护了某一段通信链路。

用一个简单模板建立威胁模型

以后设计密码方案时,可以先填写下面五项。

1. 我要保护什么

例如:

text
手机号
支付金额
登录密码
API 私钥
合同文件

2. 数据在哪里

例如:

text
网络
数据库
日志
缓存
备份
客户端

3. 谁可以访问

例如:

text
普通用户
应用服务
数据库管理员
运维人员
第三方系统

4. 攻击者可能做什么

例如:

text
查看
修改
伪造
重放
盗取密钥

5. 出问题以后影响有多大

例如:

text
隐私泄露
资金损失
账号被盗
数据不可恢复
合规事故

把它组合起来:

text
资产
  ↓
存放位置
  ↓
攻击能力
  ↓
安全目标
  ↓
密码机制

这比一开始直接讨论“AES 还是 RSA”更可靠。

一个敏感字段加密的例子

假设数据库保存用户身份证号。

需求是:

text
数据库泄露后,不希望直接得到身份证号。

第一反应可能是:

text
使用 AES-GCM。

算法选择本身没问题,但还需要继续问。

密钥在哪里

如果密钥就在数据库同一张表:

text
user
├── id_card_ciphertext
└── encryption_key

那加密几乎没有意义。

日志有没有打印明文

例如:

text
用户注册成功,idCard=...

如果有,仍然存在泄露。

是否需要查询

如果业务经常执行:

sql
where id_card = ?

随机化加密后就不能简单按原来的方式查询。

这会影响数据模型设计。

密钥如何轮换

如果未来要换密钥,需要知道:

text
这条密文当初用的是哪一把密钥?

因此可能要保存:

text
keyId
version
nonce
ciphertext

这说明真正的密码工程问题,往往比“调用一次 Cipher.doFinal”更大。

不需要防所有攻击

威胁模型还有一个重要作用:

明确系统不准备解决哪些问题。

例如一个普通业务系统可能重点防:

text
网络窃听
请求篡改
数据库泄露
接口伪造

但不一定能防:

text
攻击者完全控制服务器 root 权限

如果攻击者已经长期控制应用运行环境,并能够读取进程内存,那么应用在解密数据时,明文和密钥都有可能被读取。

这类风险可能需要:

  • HSM;
  • 可信执行环境;
  • 更严格的主机安全;
  • 权限隔离;
  • 审计与检测。

并不是再换一个更长的 AES 密钥就能解决。

本课小结

威胁模型不需要一开始就做得非常复杂。

对于大部分工程项目,先养成下面几个习惯就很有价值:

  • 先明确要保护的数据;
  • 再判断攻击者能看到、修改还是伪造什么;
  • 不只看数据库,也检查网络、日志、缓存和备份;
  • 不只关注算法,也关注密钥放在哪里;
  • 记住签名不能自动防重放;
  • 记住 TLS 保护的是具体通信链路,而不是整个系统。

后面学习各种密码算法时,都可以用同一个思路检查:

算法解决了什么问题,它没有解决什么问题?

这就是密码工程与“只会调用加密 API”之间最重要的区别。

按自己的节奏,确认真正理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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